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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兵心曲
  发表日期:2017年7月18日  共浏览792 次      作者:苏 静  【编辑录入:admi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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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侄儿出生,父母离开农村到省城带孙子,我就习惯说去弟弟家是回家。这次回家,在父母房间看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:封面是蓝天白云下气派的楼宇,青翠的树木,湖面上还有一对优雅的天鹅,只是没有书名。我好奇地翻阅起来,原来是父亲抄写的歌曲,简谱和歌词都工工整整。父亲自豪地说这都是他会唱的歌!见我好奇为什么目录上的页码和正文那么一致,而中间又没有空白页,父亲笑着说这个简单,先抄在白纸儿上,再写页码和目录,最后拿缝衣针扎孔,用线缝起来,这好看的书皮,是从售楼广告上裁下来用胶水粘的。

父亲唱的第一首歌,是《人民军队忠于党》:“雄伟的井冈山,革命战旗红。开天辟地第一回,人民有了子弟兵。从无到有靠谁人?伟大的共产党,伟大的毛主席!”父亲1960年参军到河南许昌,是空军后勤通信兵。军歌,成为七年军旅生涯最珍贵的记忆。“红旗飘飘军号响,人民战士歌声嘹亮。三八作风是传家宝,毛泽东思想闪金光。”“我爱祖国的蓝天,晴空万里阳光灿烂,白云为我铺大道,东风送我飞向前。金色的朝霞在我身边飞舞,脚下是一片锦绣河山。水兵爱大海,骑兵爱草原,要问飞行员爱什么?我爱祖国的蓝天。”父亲的歌声带着乡音,父亲的歌声饱含深情,或许这歌声正带父亲回到火热的军营,又见到亲爱的战友吧。我小时候父亲让我看相册,教我认识张卫锋叔、冯铁占叔、崔兰兴叔、崔庆海叔、王朝恒叔、孙旭叔、戴小栓叔……可惜那本相册放在老家,没能再看看风华正茂的解放军叔叔。幸好我保存着一张照片,定格了父亲青春的风采。

 “公社是个红太阳,社员都是向阳花……”1966年,父亲复员。因为是党员,在部队识了字,生产队长就让父亲当技术员。我记事的时候,父亲带队喷药治虫,别的社员在地头的树阴下抽烟、拉家常、纳鞋底,父亲汗流浃背地从井里提水给每个喷雾器加水、兑农药。“枣芽发,种棉花”,浸种催芽是关键,父亲就住在队房,给大瓮里挑满水,守着烧水的大锅,看着浸种池里的温度计,一会儿加热水一会舀凉水。因为芽短了出苗困难,芽太长了,用耧播种的时候容易碰断,就会缺苗断垅,由于父亲认真负责,我们第四生产队的棉花总是苗全苗壮。父亲还给生产队养“黄叶韭”(冬天唯一的新鲜蔬菜):在空地上挖好长方形的地窖,搭上木头盖上草苫子。上冻前把韭菜根从地里挖出来,用方形木框作模子整成“坯”,一块挨一块平铺在地窖里,盖上“能发热”的马粪,生上炉子,我常常跟着父亲去“看温度”。有一天炉子出了问题,父亲不知道,又进地窖里“看温度”,中煤气晕倒,多亏同伴及时发现,才把父亲抢救过来。生产队时候是按工分红,男社员一天10分,女社员一天8分,技术员也不多挣工分。我不懂“人六劳四”、还是“人七劳三”,只知道每年都是“欠款户”,因为人多劳力少,父母挣的工分抵不了按人分到的口粮。虽说种小麦,分给社员的“口粮”主要是玉米、山药(红薯),玉米面掺点儿白面蒸成饼子就算是改善生活,只有过年才舍得吃一顿白面饺子。那时候没有钟表,看太阳照在窗户纸上的影子估计上学时间,遇到阴天下雨,父母就格外操心,怕我去早了在校门外冻着,晚了又怕我迟到,终于下决心等再攒些鸡蛋买个“马蹄表”,为了让鸡快下蛋,我把奶奶给的半个白面馒头都喂给宝贝“来杭鸡”。

一曲《春天的故事》把我的思绪带回1982年,那一年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,农民分到了土地,再也不用等队长敲钟才集合,再也不用等队长“派活”才下地了。家家都有“队长”操心,人人早出晚归,户户仓满囤圆。麦收秋收过后,父亲总是挑选最饱满的小麦玉米晒干簸净去交“征购粮”,后来取消了农业税赋,不用交征购,国家还给种粮补贴,父亲纳闷了许久,为什么种国家的地不用给国家交公粮呢。寒来暑往几十年,父母总是起早贪黑、含辛茹苦,靠种粮食、喂猪、卖鸡蛋供养四个孩子长大成人,以最朴素、最卑微的方式守着农民的本分,尽着农民的职责。

我问父亲,当了七年兵还是农民,是不是很后悔。父亲严肃地说,保家卫国是光荣义务,怎么能跟国家讲条件呢。那时候国家正在困难时期,低指标瓜菜代,毛主席和全国人民都吃糠咽菜节衣缩食,坚持保障着部队的给养。自己从一个穷孩子“睁眼瞎”,锻炼成革命战士,还念书识字,入团入党(我想父亲一定很刻苦很努力,不然怎么能学会识谱呢?)。再说国家也没有忘记他们这些老兵,如今赶上了好时候,每个月给70块钱的生活补助(我爷爷1943年入党,是大队干部,后来又送我四叔参军。四叔当兵五年,现在每月领50块钱补助)。咱因为私事住进省城,还给咱办了“敬老卡”,坐公交车免费,去公园免费,去博物馆免费。加入了新农合,在省城住院,还能回县里报销呢……看着年近八旬的老父亲笑容满面、知足感恩,我心中却涌起一阵阵酸楚。

父亲又一次说,这里面的歌他都会唱,我也真的还想听,却不敢再让父亲唱了,因为不久前突发心脏病住院,医嘱不能劳累更不能激动。看着父亲欲言又止,我只好答应再唱一个。父亲停顿了一下,“咱当兵的人,有啥不一样,只因为我们都穿着朴实的军装。咱当兵的人,就是不一样,头枕着边关的明月,身披着雨雪风霜……”六岁的侄儿背起“冲锋枪”站到他爷爷身边,有模有样地踏起步子;我也情不自禁地和着节拍鼓起掌来,为我勤劳善良的父亲,更为这一代老兵的满腔赤诚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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